在主日弥撒或其他庄严礼仪中,尼西亚∙君士坦丁堡信经是以“我信来世的生命”的信仰宣告而结尾的。在诵念这句经文时,信友们也许并不会特别留意深思它的内涵。“永生” 已是一个被人们遗忘的词。根据一些调查结果,人们发现,相信死后生命的人与相信天主存在的人相比,比率偏低。由此可见,长生不死的自然欲望已使“永生”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殆尽,享尽人世快乐的想法常常已达到一种置他人于不顾的疯狂1。那么,情况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呢?

根据时任枢机的若瑟·拉辛格,启蒙运动同时也开启了人们对永生的遗忘。这个巨大的哲学和历史现象以笃信进步为核心,基督末世论被边缘化,对来世幸福的许诺也被今生的欢乐所取代。“在十九世纪,对这种进步的信念仍存在着一种普遍的乐观主义,人们希望科学节节取胜,逐步改善整个世界的状况并促使它愈发坚定不移地迈向一种人间天堂;到了二十世纪,一些新的政治内涵也加入了这种信念。一方面,一些马克思主义取向的体系向人们做出许诺,声称以其意识形态为指导的政策将把他们领入理想王国:但这种尝试以失败告终。另一方面,一些人认为,未来的建设需要通过从自由主义传统的源头汲取不同程度的借鉴” 2

这种永生观的消逝主要应归咎于现代思想和文明的横向定位。现代人拒绝形而上学和认识论的预设,并同时肯定“转化”(fieri)相对于“存在”(esse)的优先地位以及实践(praxis)作为一切知识的源泉和终点。他们继而步入的是不同形式的“感知的催眠状态”:享乐主义、自然主义、泛性主义、科学主义,以及更高层次上的问题主义、新实证主义、历史和辩证唯物主义。尽管当前的福祉分布不均,但它的解答植根于哥德思想对社会状态的观点,也就是说人间虽有痛苦存在,但也同时充满了各种欢乐。这种思想使永生的观念逐渐黯淡无色。据说,在协助一位垂死的托斯卡纳大公爵做临终忏悔时,一位虔诚的方济各会士对他说:“殿下,上天堂真是一件美好的事啊!”大公爵却回答道:“但我在皮蒂宫的感觉也很好啊!” 3

永生观和关于永生的基督宗教真理日渐模糊,究其原因,似乎某些世俗教义讲授和流行的冥想手册都应承担一定责任,包括一些神职人员和宗教人士也经常使用它们。基督宗教对永生的理解不仅受到阻挠,并且通常被表现为懒惰、被动和单调的冥想,或是个人主义的喜乐,或单个学者的喜悦,但不是整个人类的幸福,或是一种略有感知的涅槃和静止的幸福感。最离经叛道的是,永生被解释为一种本质上的主观和个人享受,目的是迎合我们崇尚实际性、有形性、可触性和社会性的思想观念 4

至此,为了诠释这种社会性,也就是教会所说的“诸圣相通功”,我们可以引用圣托马斯的权威性发言:“对于“上爱天主”来说,完美的爱德是真福八端必不可少的条件,对于“爱近人”也是如此。因此,如果有一个人被天主接纳,即使在没有近邻可爱的情况下,他也将有福的。但是,假设有近邻存在,那么多这位邻人的爱无疑也是出自于对天主圆满的爱。因此可见,友谊堪称真福八端的必备因素” 5

永恒

以上,我们谈论了当代人在永生的概念和认识上存在的危机。有一点希望读者能够了解,那就是对于基督徒来说,我们所谈的永生由天主赐给门徒的生命,就此完成祂的救赎工程。当然,当这个词丧失福音意义时,它在日常用语中的含义会发生许多变化,例如:“永存的雪”、“对事物无休止的追求”等等。因此,瓜尔迪尼(Guardini)指出,这个词总是被用来表达时间向未来的迈进,但实际上它表示的是时间的静止不动

那么,是否可以想象一种“无时间、在时间以外、脱离时间的存在?一种不以时间计量的生命?或是一个既不发生也不流逝的现实,一个不会改变而只是单纯地存在着、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丰富多产且具有活力的现实?”6

“人无法依靠自身实现这种永生。任何人的美德都无法反映所有生命中蕴含的无瑕美善。但是,如果有一种存在,其中包含着一切无论是在价值上还是存在上都充足的美善,那么这个毫无瑕疵的美善和至大无比的存在,祂的生命将排除任何其他形式的期望和转变,而且这个涵义无穷的存在将会使我们领受祂的真实感。刚刚流逝的时刻就已经不复存在,最宝贵的唯有当下。那么,这个存在已经临在,那就是天主,祂的存在的方式便是永生。时间并不是环绕我们的东西,好似一条通往来世的道路。它的出现是由于我们自身生命的有限,然而,天主却是永生的。我们不可能通过自己达到永生,只能抱着一种向往的态度走向它,真正的永生唯有通过天主的赐予。但应该怎么做呢?” 7

人分享天主的永生,这是一种本质性的超自然恩典:“这分享永生的召叫是超性的。这召叫全由天主无条件地采取主动,因为唯有天主能显示自己,赐予自己。这召叫超越人理性的了解能力和意志的力量,就像超越所有受造物的能力一样” 8。天主已经启示并实现了这种主动性和赐予自己的恩典。永生的大门,向所有相信那藉着祂圣子而降生成人的天主的人敞开。人通过信仰和洗礼结合于复活的耶稣,并籍着天父独生子克己牺牲的大能和爱德成为祂的子女,被引到天父那里(参见玛:11,27,若:6,44,若:14,6)。

进入永生的是整个人,不仅是他的灵魂,还有他的身体,他的历史,他在空间和时间中的行动和他的做为 9。教会基于基督的复活而确认这个信念,并因此否认任何形式的泛神论观点,好比人死后会溶为一种不能保留自我意识的超意识之中,并无法使整个人——灵魂和肉体——升入天国与主在一起,与祂的永生共融。事实上,末世论的“中间状态”一旦结束,肉体也将从死亡的劫难中得到救赎 10

“与此同时,有些人不厌其烦地对基督宗教提出种种指责,说它令人沮丧,鄙视肉体,使世界丧失生机,使信众从勤劳的天地坠入精神和信仰的牢笼……这种信条只有通过弄虚作假才能制造出来并得以维护……。实际上,唯有基督的信息才能向人们展示如此广阔的视野,从而开创了一个以最严谨的态度对待世界的体系;同样,历经沧桑的受造物,也唯有通过基督,才能得到如此崇高的颂扬和被提升到天主面前。所有这一切的进行都丝毫不带神话传说的幻影,其严肃认真以基督的终向为担保,足以承当任何人为的责难” 11

永生的共融

我们前面已经提到,当代思想观念排斥永生的概念,其原因之一须归咎于所谓永恒幸福的主观和个人主义特征,永生被臆想为一种无聊和孤独的停滞状态。但丁的想法则截然不同:“天上相知人几多,/情爱美善共几度,/交相辉映,互为秦镜” 12

同样,共融的欢欣、真福的视野和永生的真福,这些在神学信念中得到真实表达的初衷,如今却会遭到误解乃至嘲笑,天主的超凡可洞悉真福者的意志和智慧,但在某些人的眼里却成为对知识的排斥,并妨碍与其他被拣选的人直接沟通。教会所讲的“诸圣相通功”,是指人藉着信仰和圣事,现世教会和天上永恒的团体共同组成一个团体。也就是说,如果得到救赎,人世间的教会成员同样会加入永生天国中的教会团体。但是,当代思想出现后,永生中的教会团体也随之烟消云散,坠入被人遗忘的深谷,处于一种静止不动、单调无味和鲜有人顾及的状态中。

教会认为,在永生中,每个被拣选的人都享有一种真正的社会生活和神性的最高参与,他们不是聚在一起沉浸于各自的默观中,而是会与别人相遇、相识和相爱,从而使人间爱情与友谊的纽带得到升华。礼仪中对圣人和亡者的纪念,可充分体现教会中真福者彼此相遇的无限喜悦 13

“‘诸圣相通功’向所有人张开了一个巨大的怀抱。慈悲的对象有其秩序和等级,因为天主位居其首并且是爱所有人的根本原因,所以我们说,在这个世界上,慈悲的本质是对天主的爱,就像与神的共融是天乡真福的基础。天主的爱不仅不排除近邻的爱,并且是它的基础,也就是说,在主内的真福完全不会夺取我们在受造中寻到的感情和幸福” 14

逃避现实?

由于主流文化的制约,基督宗教文化针对一些与当代人的思想和利益具有共同兴趣的主题和问题——特别是社会主题——进行了研究。这有助于保持相互对话。梵二会议敦促天主教徒要深入了解(intimius comprehendemus)人们的不同思想方式,以开展和保持对话,但同时警告说:“这种善与友爱不应使我们对真理及美善,变成模棱两可” 15

但是,关于永生和与之相关的末世论,前枢机拉辛格的观察是:“无疑,近几十年来基督徒过于弱小和胆怯的声音” 16,给人留下的印象是他们在逃避。这属于过度的自我满足,还是对那些无法理解永生的人亦或对人类中心主义的让步?

实际上,天主教关于永生的教义赋予人间生活以伟大和尊严,需要我们的正确理解并摆脱大众臆想的成见。无论是人类劳动、艺术创造、慈善和援救工作,还是思想和情感,我们的每一个内在或外在行为都被不可磨灭地铭刻在永生中,每个人——尤其是基督徒——的生命,都会在永生中找到与之独特个性相对应的满全。对永生的关注会使我们终生的生活变得格外严肃。“如果一切都以死亡告终,我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只有全心全意关注未来生活的人,才会顺理成章地珍惜现世生活” 17

参考文献

  1. 参阅R.CANTALAMESSA,《肉体的复活:今天如何(以及为什么)相信它》(Risurrezione della carne: come (e perché) crederci oggi),载于Vita e Pensiero 102(2019/4)100。
  2. J. RATZINGER,为M. SCHOOYANS著《新世界秩序》(Nuovo disordine mondiale)所作《序言》,Cinisello Balsamo(米兰),San Paolo,2000年,第5页。
  3. 参阅I. COLOSIO,《关于天堂的神学研究以及关于神视的历史书目论文(Inchiesta teologica sul Paradiso e saggi storico-bibliografici sulla visione beatifica),佛罗伦萨,LEF,1964年,第83页。
  4. 参阅同上,第87-94页。
  5. 《神学大全》,I-II,q. 4, a. 8, ad 3。
  6. R. GUARDINI,I novissimi,米兰,《生活与思想》,1951年,第73页。
  7. 同上,第76页。
  8. 天主教教理,第 1998条。
  9. 参阅R. GUARDINI,I novissimi,引,第83页。
  10. 参阅C. POZO,Teologia dell’aldilà,罗马,Pauline,1972年2,第226页s。
  11. R. GUARDINI,I novissimi,引,第85页。
  12. 《炼狱》第十五章,第73-75页。
  13. 参阅COLOSIO,《关于天堂的神学研究以及……》,引,第127-138页。
  14. A. D. SERTILLANGES,《不信者的教理》(Catechismo degli increduli),第一卷。 II,都灵,SEI,1963年,第222页。
  15. 梵蒂冈第二届大公会议,《牧职宪章》,第28号。
  16. J. RATZINGER,《前言》,引,第7页。
  17. G. BIFFI,《关于基督末世论》(Linee di escatologia cristiana),米兰,Jaca Book,1998年,第82页。请查阅Romana Guarnieri:F.ACCROCCA,《福音中的女性,女性神秘主义》(Donne di Vangelo. Mistica al femminile),梵蒂冈,梵蒂冈出版社,2019年,26 s; 并请观看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2011年的电影《来世》,导演用这部电影挑战了人们普遍认为死亡是一切的终结的观点。参阅B. MEUCCI,“被称为来世的旅程”(«Un viaggio chiamato Aldilà»),见Feeria,第55期,2019年,第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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